作者：邱良君
杭州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汪国新先生，近期因两次返乡祭谒先祖——明代名臣汪可受，创作了《挪步园赋》。此赋作问世后，便在文学艺术界引起了广泛关注与积极评价。
一、《挪步园赋》：情韵与哲思的交融
《挪步园赋》以 “时维丙申，春返故乡” 开篇，“岁次甲辰，再伴石公登临”，作者从两次归乡谒拜先祖汪可受遗迹“挪步园”的经历中，深切感悟了挪步园之精魂，穿越四百年时空，体悟先祖智慧，诠释“挪步”深意。
赋主描绘的是鄂东黄梅县的山水人文。县域内有佛教东传中国落地生根的禅宗祖庭——五祖寺，是中国禅宗重要的发源地，还是至今盛行的民间戏曲“黄梅戏”的起源地。黄梅，堪称传统文化荟萃之地，是中华文明的一个醒目地标。
禅宗五祖弘忍住持过的东山寺静立一旁，群峰环抱之中，远眺庐山朦胧山影于缥缈天际，静寂群峰岚烟间，长江如白练横陈，似永恒时间般涌动不息。近观“挪步园”遗址，虽只见断碣残碑卧于榛莽之间，但相信“灵山自不昧，烟霞识旧俦”，作者不禁“抚残碑而赧颜，愧承血脉；仰遗德于蒿莱，愈敬清流”，进而“眺层峦以骋怀，欲辟新林”。
在第二、三段写景怀人部分，作者对先祖遗德中“挪步”二字进行了现代阐释：“挪者，破妄执也，贵己撄宁，直面矛盾守虚心。步者，践真知也，知行合一，内观心性得天真。”尤其是“后学参悟，生命成长自通幽”一句，直指作者的中国成人教育学之创新理论——“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”的核心内涵。由此可见，《挪步园赋》“返本开新，承传先祖魂魄，开时代新风”的主旨十分鲜明。
作者所咏叹、礼敬、景仰的人物汪可受，是其十三世祖。汪可受历任浙江金华县令、山西提学副使、山东按察使、兵部侍郎、大同巡抚、蓟辽总督等职，在守边、断狱、治黄抗洪等民生国事上功劳卓著。他从主政一方到朝堂任职四十年，以操守自律闻名，被明天启帝旌表为“天下清廉第一”，对当今倡导的“清廉文化”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。同时，汪可受还是一名杰出的思想家和教育家，在任上积极开办、整饬书院，如著名的白鹭洲书院、关中书院等，还开办民间讲座，倡学之功巨大。他宦途历经西北荒塞、东北边地、江南腹地，在遍历风土、饱览人情中深研禅学，尊同时代的思想大家李贽（卓吾）为师。晚年荣退故里后，在东山之侧修建了“挪步园”，在自然启悟与实事历练的禅修中清明智慧，汪可受堪称终身学习典范。
他笃实的事功、超逸的思想与荣退清宁的修行，使其民间清誉甚隆，被曾主政六年的江西吉安民间尊为“汪仙”，还被蒲松龄编辑录入《聊斋志异》，演绎出其笃实苦修、聪敏灵慧能记“三世”的生命传奇。
《挪步园赋》结构精严，意境宏丽，意象丰瞻，文辞藻丽，哲思深邃。不同于一般寄情山水的休闲之作，作者登高怀远，借故里紫云山形胜，抒发山川毓秀、造化神奇之慨；借禅宗机锋源流、先祖遗德，感怀魂脉承传，叹人文盛衰启变，抒传承弘扬之志。全赋读起来琅琅上口，字字珠玑，其结构的精严、意境的宏丽与哲思的深邃，颇具古典名赋的韵味。在当代赋体文学的创作中，此赋亦以其独特的文化内涵与理论观照，展现出不容忽视的价值。
从汪国新《挪步园赋》之“挪步”哲学视角浅析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，发现两者之间的文脉与学理是贯通的和深远的。
二、破除“定式”：探寻成人真学习的“奇点”
成人教育是我国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。成人学历教育之外的成人社区教育，在人口老龄化背景下越来越显示出重要性，但严重存在参与度和满意度不高的问题。人们一提起“教育”，“教师 + 课堂 + 书本”的刻版印象便会自动浮现于记忆仓库。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，诚如储启宏在《教育现代化路径导引》一书中所言：我国社会普遍存在“前现代”意识和思维。人们往往将“学校教育”视为教育的全部，只看得到有形的教育，而忽视了“无形”的教育，只注重正规教育，忽视非正规教育和非正式学习。
汪国新先生从省级重点高中校级领导岗位转至成人教育研究工作后，履职之初，便组织青年学者遍访全国成人教育的名家。结合实证研究，他发现，成人教育首先要破除高高在上的“教育”定式，应以促进成人“学习”为核心、以“学习者”为主体。他在深入社区一线的调查后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悖论现象：公办教育机构组织的教育活动，若不发放米油等小礼品，往往冷冷清清；而民间自发组织的团队学习，却活跃度高、持续性强。这种“无功利”“无显性的规章制度约束”，全靠参与者之间“心灵契约”维系且能够持久的学习，能让邻里之间形成“守望相助”的人际关系，成为都市化浪潮中“再文明”的生活方式，让“原子化”生存的个体倍感温暖，既增加了学习者之间的友谊，又增进了社区凝聚力，是社会学意义上“社区”形成的核心驱动力。
在《社区学习共同体的四大支柱》和《社区学习共同体》两部教育学著作中，汪国新等人把教育置于社会学、人类学、城市学的宏阔视野，广泛运用西方调查枚举、行为心理学、逻辑分析学等方法，指出人具本质意志与选择意志，人生价值含功利性与生命本真价值。他认为学习是人类文明与社会进步之源，是“学习创造文明”。常见的集中式灌输型的成人教育多为“被教育”“被学习”，效果有限；而“社区学习共同体”倡导“同自觉、共作主、互为师、自评价”，以生命成长为动力与归宿，方为真学习。
汪国新先生找到了成人教育的“奇点”，教育管理者应转变为对“学习”进行治理的“学习者”平等身份。他反对“设计型的（成人）社区教育”，对全然依靠网络信息化的老年教育方式保持警惕，认为“送达型、设计型思维”对高质量发展老年教育不利。他不遗余力地倡导“内生型、成长型”的社区（成人）教育——社区学习共同体式的“共同学习”，认为这才是新时代成人教育应提倡的重要的学习方式。
三、知行合一：成教改革的实践路径
卡尔·波普尔在《经由知识获得解放》中强调，理念须经实践“试错”；迈克尔·波兰尼则指出“默会知识”需在实践场域中激发。这一认知与汪国新先生深耕社区教育实践、破解社会教育短板的探索不谋而合，而实践试错与生命实践，正是我国社会教育的软肋。
汪国新及其团队坚持深入社区，发掘、培育社区学习共同体，14年来，坚持开展示范性社区学习共同体的评比表彰与展示交流活动。以2014年起承担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课题“社区学习共同体的生命价值与成长机理研究”（BKA140033）的研究为基础，创立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。2017年，在老年教育受到社会高度关注的背景下，他又因势利导，将“社区学习共同体”理论应用于老年教育，首创“社区共学养老”学术概念，在老年教育和居家养老中突出“共学”二字。截至2022年，杭州市的“社区学习共同体”有8000个；另有多个省（市）地方政府把培育、发展“社区学习共同体”“社区共学养老”写进发展社区教育和老年教育的政策文件中。汪国新还克服种种现实困难，主持举办了十余次全国性的“社区学习共同体”与“社区共学养老”研讨会，这既是杭州市多年来成人教育的成果展示，也是新时代成人教育的方法的交流平台。（社区）成人（老年）教育面貌焕然一新，社区教育、老年教育持续发展，“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”与“社区共学养老”理念及其团队的实践推进，功不可没。
现代称为“认知科学”的学问，在《挪步园赋》咏叹的汪可受时代，已以“心学”的名目出现，最著名的当属影响至今波及中外的“王阳明心学”。“知行合一”不仅为道德命题，亦属认知范畴。《挪步园赋》中“唯躬身以进”“唯仁履是凭”，既是对先祖政学行谊的深情追慕，亦为汪国新成人教育理念对时代需求的真切回应。
四、以友辅仁：终身学习的典范意义
《礼记·学记》有言：“建国君民，教学为先”，强调学习乃国家要务，旨在形成价值共识。“教”通“效”“孝”，“孝则孝天地”，即向自然学习，在自然中自由地领悟教育的本真与生命的意义，是人类文明经由自我审视、不断重构和进阶循环往复的一个过程，向自然宇宙学习，是人类最基础也是最高阶的学习。
汪国新先生的先祖汪可受，为官四十载，于动荡时局中体恤民瘼、匡济天下；于山水自然间援引禅思、融贯儒道。他更与文学史上倡言“性灵”的公安派文人——如袁宏道、袁中道等——交游往还，风谊相高。汪国新先生承续家学，其治学之道，一是勤读深研，对《论语》《道德经》《坛经》等传统文化典籍尤为倾心，沉潜其中，汲取不竭智慧。笔者加入“社区学习共同体研究中心”之初，就在他的推荐下读了王阳明的《传习录》、藤尼斯的《共同体与社会》等名著。
其次是“以文会友，以友辅仁”，向先行者学习。《礼记·学记》云：“独学而无友，则孤陋而寡闻。”就笔者所知，在承接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之初，汪国新先生就得到了上海教育报刊社资深编审项秉健的大力支持，著名教育家刘道玉先生还为《社区学习共同体》一书写下了《开辟社区教育新天地》的大序。汪国新先生发起成立了“社区学习共同体（全国）研究中心”，聚集成人教育界同仁，集思广益。被作家、《中国成人教育》杂志副主编徐明祥誉为“中国学习文化经典之作”的《社区学习共同体》一书，也凝聚着研究团队的集体智慧。汪国新还与徐明祥先生结为书友，二人把读书、读好书，看作亲近前人贤人的灵魂之事，而自身灵魂，也在这种亲近接触之中得到滋养和成长。汪国新先生将学习理解为全方位生命成长。化学专业出身的他，能创作《挪步园赋》这般赋体佳作，正是“跨界学习”“终身学习”促进生命成长之印证。在此文写作即将结束之际，惊悉中国教改先驱刘道玉先生仙逝，令人痛惜。被誉为“蔡元培第二”“武汉大学永远的校长”的刘先生，曾冒暑为《社区学习共同体》作序，其扶持后学之情，令人感佩。谨以此文缅怀先贤，践行其终身教育之遗志，便是对先生最好的纪念。“今承遗德，重启新程。溯孤介之清源，效隐忍之睿明。习清正之亮节，崇慎独之高品。筑廉台以激浊浪，立黉宇而醒苍生。”汪国新先生以终身学习为信念，身体力行，成效卓著，引得媒体广泛关注，社区成人教育也随之走出小众领域、进入公众视野。
《挪步园赋》以“悬园作鉴，方寸澄明即天”作结。“悬园鉴世”，正是汪国新先生作《挪步园赋》的深意所在。通观全篇，《挪步园赋》以其精妙的“文心”，承载并激活了社区学习共同体深邃的“学理”。 《挪步园赋》并非一篇孤立的怀古之作，而是将“破除妄执”、“知行合一”的哲学思考，化入对先祖行谊与故里山水的深情咏叹之中。这份源自传统的“文心”，为当代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注入了鲜活的文化生命与情感温度。
反之，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的创立与实践推广，则是“挪步”哲学在现代社会最有力的回响。它让古老的“学理”走出了书斋，在八千个社区学习共同体的蓬勃生机里，在“社区共学养老”的温暖实践中，完成了其“践真知”的当代使命。笔者和汪国新先生交往十五年，最让笔者动容的一句话是：“无论领导重不重视社区成人教育，我们都要研究下去！” 汪国新先生本人跨越文学创作与教育理论创新，正是这种“文心”与“学理”交融、“知行合一”的范例。
综上所述，《挪步园赋》与社区学习共同体理论，共同构成了一枚硬币的两面：一面是典雅深邃的文学表达，一面是坚实可行的终身教育路径；而其核心，统一于《挪步园赋》所倡导的“挪步”哲学——即在回望传统中汲取智慧，在躬身实践中开辟新境。 这不仅是成人教育的革新路径，或许也是人文社科领域的工作者，所应秉持的一种宝贵态度。
作者：邱良君，男，成都开放大学教师，社区学习共同体研究中心（全国）兼职研究员，曾长期担任《社区教育》杂志主编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