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汪国新
老龄社会,已然来临。老年教育,正从社会发展的边缘地带,跃升至民生与教育领域的重要议题,它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补充选项,而是关乎社会活力与个体尊严的时代命题。当下,社会对其关注度空前高涨,理论准备却严重滞后。更深层的矛盾在于,我们对“何为老人”的认识偏颇,以及对老年教育宗旨的误读,正成为掣肘其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症结。
人的老年期,长短各异;人的生命境界,亦各有高低。真正的生命完满,从来不是岁月的长度,而是活出最好的自己。我的十三世祖、明代贤臣汪可受(静峰)先生,老年期短暂,如流星划过夜空。时光虽短,晚年归乡后,修地方志,著《道心亭说》,办巢云社,教化乡里,“为民立心”;而我的恩师、素有“武汉大学蔡元培”美誉的刘道玉先生,三十余载绵长晚年,潜心治学,著述二十六部,续写生命华章。静峰公的“老人”风骨,是历史长河里的清莲孤标;刘道玉先生的“老人”风范,是现实中生生不息的创造范本。二人殊途同归,皆以生命的纯粹性,将“老人”二字淬炼成金。“老人”这称谓于他们而言,不是衰老的代名词,而是智慧通透、豁达自在、风骨高崇的最好注脚。
他们让我明白:老年,是生命又一程远征——并非生命火光的黯淡,而是生命最后、最纯粹的浓缩与升华。这是一场从“向外拥有”转向“向内安顿”的深刻转变,而转变的核心,便是向内寻回生命的本真。“老有所悟”“老有所安”正是老年教育的根本宗旨。
向内澄心,寻回本真
老年期,是生命成长的黄金期,我不能辜负。真正的生命成长,无关知识和技能的精进,而是一场“为道日损”的生命修行。把老年教育降格为继续教育,将传授知识技能和兴趣爱好满足,视为老年教育的全部内容,是对老年教育本质内涵的严重误解。这一认偏差,不仅直接导致老年教育资源困境难以破解,也使其育人成人的核心功能难以落地,更让其潜藏的社会资本的多元价值难以彰显。
曾经,我们如逐浪的舟,忙着追名逐利,忙着填满履历的空白,将自己困在“有用”的框架里;步入老年,终于有机会卸下行囊,静下来向内观照。减去浮躁的名利心、浮华的欲望与芜杂的妄念,卸下执念的枷锁,抛开人际的负累,在删繁就简中,寻回生命本真。如剥笋般,除去层层外壳,直至露出那朴素、坚实、澄明的内核。这“日损”的功课,要直面本心,勘破虚幻,比任何“日益”求知更为艰难。而身边长者的躬身实践,恰是这一功课的生动诠释。
退休多年的公务员杨柳漪,以“心智”自勉,带领“正念生活研习社”成员,以传统文化连接生命与生活,在正念实践中打磨心的品质,力求知行合一,通过自我反省,提升心智水平。这正是社区学习共同体里,生命成长型学习的鲜活实践与真实模样:以传统文化为桥,以正念读书、正念用餐、正念行走为径,让老年学习告别单纯的知识获取,升华为一场深刻的生命修行。杨柳漪和成员们,历经生活磨砺,阅尽炎凉世态,却始终直面内心,拂去心灵污垢,最终实现“从身体柔软”到“心地柔和”、从被动妥协到“灵活在每一个当下”的蜕变。这正是“为道日损”的修行真谛,是向内求索、提纯生命的生动实践。若我在这黄金般的时光里,仍执着于外物的累积,而非精神的淬炼,又怎敢坦然接受“老人”这顶冠冕?
而这“损”到澄明的内核,并非修行终点,而是生命获得真正自由后,最磅礴创造力的起点。当生命回归本真,便拥有了奔赴自由、爱与创造的底气——如春泉破冰,似长风过野。
生命即自由、爱、创造
老年期,是自由、爱与创造的绽放期,我不能辜负。这三者并非彼此孤立,而是一条以“自由”为始、以“爱”为枢、以“创造”为显的生命升华之路。我要用有限的时光,循此路径奔赴那无限美好的生命之山海。
“生命即自由”,而世人无不在枷锁中。步入老年,外在的束缚渐松,真正的挑战在于实现灵魂的内在自由——从“小我”的“生存”逻辑进入“大我”与“存在”的境界。这份自由,或许是有被讨厌的勇气,是能拒绝“不得不”的坦然,是能享有“无用之美”的奢侈,是与自己及万物深度对话的孤独权利。
“生命即爱”,当自由的心灵主动选择去爱,生命便有了方向——对生命万物怀有深深的共情与悲悯。人生的意义在于找到幸福的真谛,然而,幸福不是找到你爱的和爱你的,而是你成为爱的本身。这份爱,让生命的温度得以传递,它可能化为对晚辈的倾听,对草木的珍惜,对文化的守护……
“生命即创造”,广阔深沉的爱自然涌向创造,生命的活力在于创造。创造的快乐,是内生的成长型、生成式的快乐。它和向外求的“消耗式”快乐不同,它更持久、更平和。创造是自由之翼在爱的天空下的飞翔。
教育家刘道玉校长,90岁仍笔耕不辍,他曾对我说:“写作就是我的生命。” 他退休后完成26部著作的磅礴创造,正是他的灵魂获得大自由后,对毕生挚爱的教育事业最炽热的喷发。黄石市教研室原主任毛汉华先生,70岁后寒暑不辍,编纂百万字《诗词同义类聚词典》;耄耋之年,仍“目之所及,有感于心,偶得一联,记之于纸,如此数月,竟得联六百余幅。” 以对诗词的热爱,迸发出“绮辞丽句媲苏黄”的创造活力。步入90岁的文学家、诗人吴洪激先生,每天笔耕不辍,每年词赋雅集成册,艺术造诣日臻完美,新作《汪可受赋》《故乡的县河》广受读者喜爱。杭州市临平区韩家礼先生,年近九旬,仍每日沉浸于书法绘画摄影与“小发明、小创造”中,其盎然生趣令年轻辈惊叹。福州的吴文娟先生,五十六岁始握剪刀,却以刀为笔,以纸为卷,剪出天地气象。她首创中国“文人剪纸”理论,让古老技艺承载现代生命感悟,成为剪纸艺术大家。古稀之年,又拿起画笔,其画作竟然为多家美术馆收藏。年届八十六,灵气充盈,追随者众,以终身学习诠释老年创造的无限可能。
这五位长者,或伏于案头,或深耕社区,或游于艺海。领域虽异,初心归一:都是挣脱外在束缚、获得心灵自由后,将对文化、生活、文学、艺术之热爱,付诸实实在在的创造。他们以创造为生命注脚,将漫长的岁月活成生生不息的成长史诗。
身为终身教育的研究者,我始终笃信:老年教育,是最有希望回归教育本源、指向“成为人”的真正教育。唯有让老年教育过程成为老年人“向死而生”的生命实践,方能将普通的“老年人”淬炼为自由、爱与创造的“老人”。“老人”的称谓,从来不只是岁月的馈赠,更是老年学习的终极旨归——活成生命的“通透者”与“创造者”
从他们的身上,自由、爱与创造三者形成生命能量的正向循环,清晰可见——创造带来新的自由体验,自由滋养更宽广深沉的爱,爱又催生更深刻的创造。老年期是自由、爱与创造三者相融相生的最佳时期,若我虚掷了这最后的疆场,不以创造者的虔诚,充分挖掘与生俱来的潜能,我如何有面目立于“老人”的行列?
当自由、爱、创造深深扎根,长成枝繁叶茂的生命之树,人便有望抵达风暴过后的极致宁静——那份豁达而从容,如秋叶之静美,恰冬阳之温厚。
破执通透,随心所欲不逾矩
老人是豁达、从容、智慧的代名词,老年期是通透智慧的升华期,我不敢辜负。孔子所言“随心所欲不逾矩”, 是老人生命至高境界,这并非放任自流,而是经千锤百炼后,内心法则与宇宙大道浑然一体的通透。那是风暴过后的海面,深邃而宁静;是霜雪浸染的松枝,苍劲而从容。这份豁达,是看清得失后的释然,是咽下了岁月的苦涩后,却依然能笑对生活甜美的大度;这份智慧,是洞悉生命真相后的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的悲悯,是陶潜“悠然见南山”的旷淡,是巢由不仕的高洁,更是汪可受在明末腐败的污泥中生出的“天下清廉第一”的清莲。
有人曾因职场的一次失意耿耿于怀数十年,如今在“亲原国学读书会”已完全释然:“心胸开阔了,境界提升了,过去的大事如今不算什么事了。” 若我心中仍布满计较的棱角,深陷过往的执念,终日戚戚,岂非徒增年岁,辱没了“老人”二字所象征的崇高气象? 这份通透,最终让我们有勇气坦然正视生命体的死亡,并从中获得“向死而生”的生生之力。
向死而学,向死而生
“老人”是“看清死亡真相”的代名词,我不能辜负。圣奥古斯汀说过:“人生中一切都是不确定的,只有死是确定的”。年少时,我们对死亡讳莫如深,总觉得那是遥远的话题;步入老年,死亡的轮廓渐渐清晰,反而让我们更懂得“生”的可贵。
对老年人来说,“学生”的涵义,是以“向死而学”从而实现“向死而生”。看清死亡的真相,是为了更好地活,活成一株倔强的野草,活成一道温暖的光。生命教育是老年教育的核心要义,生命学习才是老年学习的根本任务,唯有促进生命学习的老年教育,才称得上真正意义的体质老年教育。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社长将《学习的生命密码》(项秉健汪国新著)推荐为全民终身学习材料,此举若能落地推广,必将为老年生命学习的深化与实践注入强劲动力。
“向死而学”,是直面死亡的必然,不畏惧,不逃避,在有限的时光里,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。因为明白离别终会到来,才更要珍惜每一次相聚的缘分。因为知道生命体(身体)有尽头,才更要把每一天都活得热气腾腾。“心若不死,道则不生”,“向死而生”,不是消极地等待,而是积极地绽放,是实现精神的蜕变与重生。在老年期,借还算健康的生命体实现生命成长,借独立高洁的心灵与生命本体相通。
我曾在社区老年生命学习小组里,见证过一群老人探讨生死时的从容,他们围坐在圆桌旁,一起写“人生遗言”,分享最想完成的心愿。他们不再畏惧死亡,而是把每一天当作生命的馈赠。真正的“老人”,是看穿了死亡这层帷幕后,更热烈地拥抱生命阳光的人。他以背影的淡定,为后来者抵御未知的恐惧。老年,是人从动物性向天性、灵性等生命本质发展的关键期。若我未能从中萃取出通透与勇毅,我又如何担得起“看清真相者”称谓?
生命交给我们的最后考卷
“老人”之于我,非年华之赏赐,乃生命交给我的最后考卷;非尊称之安逸,乃毕生修为的日常鞭策。它是一面澄澈的镜子,让我时刻检视自己:可有反省?可在成长?可在创造?心性可够中正?灵魂可够丰富轻盈而自由?这份对老年生命的捍卫,终究是对自我的叩问,也是生命交给我们的最后考卷。
“老人”这称号,是岁月授予人格的勋章,是时光与天地共同镌刻的、需要用整个晚年去践行的庄重诺言。我唯一害怕的,是配不上“老人”的称号——当生命之光行将融入永恒,心灵走出时间的桎梏,蓦然回首时,发现自己这一生的晚景,竟配不上“老人”称号所蕴含的深刻意蕴。愿自己的晚年光景,不负“老人”重量,不负生命赠予的最后荣光。未来,继续深耕老年教育,让“社区共学养老”惠及更多的老年人;继续深研静峰文化,以黄梅汪可受文化研究会为平台,让可受公的“天下清廉第一”风骨照亮现代社会,以先贤之德为镜,时刻鞭策自己,不负传承与求索之责。
作者:汪国新,系湖北黄梅人,汪可受第十三代孙,终身教育专家,杭州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。